兩河之間,也在行間之中

 

兩河之間,也在行間之中

從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到 AI 時代的「創世時刻」



美索不達米亞往往被視為文明史的序章:重要,但終究讓位於希臘、羅馬,以及其後的聖經世界。然而,這種看法低估了它的持續性。美索不達米亞從未真正退場。它以政治、文化與神學的形式,深深嵌入了塑造西方思想的文本之中。若在閱讀《聖經》時忽略美索不達米亞,便等於錯過了文本本身正在進行的論證。

「美索不達米亞」意即「兩河之間的土地」——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之間的生態走廊。它不是一個國家,而是一個高度密集的文明區域:城市、帝國、書寫、法律與官僚制度,皆於此率先出現。以色列民族並非在真空中誕生;《聖經》的早期敘事,正是在這樣的文明背景下被有意識地書寫出來——不是為了複述,而是為了回應、修正,甚至反駁。


創造不是描述,而是反論

《創世記》的開篇,與其說是中立的宇宙學,不如說是一篇針對美索不達米亞神話的神學反論。巴比倫的《埃努瑪·埃利什》(Enuma Elish)描述宇宙源於諸神的暴力衝突,人類被創造出來的目的,是替諸神勞動。
《創世記》保留了相似的舞台——混沌的水、秩序的逐步形成——卻徹底顛覆了結論:沒有神祇內鬥,沒有偶然勝出;只有一位主權清晰的上帝,而人類不是工具,而是承載「神的形象」。

這不是文學抄襲,而是神學對話。《創世記》的作者假設讀者早已熟悉那些古老神話,其創新之處,在於說出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
洪水敘事亦然。《吉爾伽美什史詩》與挪亞的故事在情節上高度相似:預警、方舟、保存動物、放飛飛鳥。但道德邏輯卻南轅北轍。美索不達米亞的諸神反覆無常、事後懊悔;《創世記》中的洪水則被框定為審判,並以盟約作結。混沌不是被恐懼制止,而是被承諾約束。


巴別塔:對規模的懷疑

若不了解美索不達米亞,巴別塔(創世記第十一章)往往被誤讀為一則語言神話。實際上,它更像是對帝國邏輯的諷刺。
巴比倫的金字形神塔(ziggurat)旨在「連接天地」,象徵技術、宗教與政治的集中。《創世記》並非反對建設本身,而是質疑其動機:透過規模、統一與自我命名,來強行抵達神的領域。

「讓我們為自己立名」——結果卻是分散與混亂。
自此,巴比倫不再只是地名,而成為一種模式:人類試圖以制度與技術取代謙卑與界限。


亞伯拉罕:離開文明中心

以色列的故事並非始於應許之地,而是始於烏爾——美索不達米亞最繁華的城市之一。亞伯拉罕並非從邊陲被呼召,而是從文明核心被帶離。

這個「離開」,不只是地理上的遷徙,而是對一整套城市文明假設的拒絕:多神信仰、制度安全、永久定居。以色列的起點,是對帝國生活方式的抽離。


帝國:工具,但非典範

亞述與巴比倫在《聖經》中不是抽象概念,而是真實存在、令人恐懼的力量。亞述摧毀北國以色列;巴比倫毀滅耶路撒冷,將精英擄走。先知並未淡化這些創傷,卻拒絕將其視為終極意義。

亞述被稱為「我怒氣的杖」,巴比倫只是暫時的。上帝使用帝國,卻不為帝國背書。這種區分——主權不等於道德正當性——在今日依然罕見。

流亡巴比倫是關鍵轉折。當土地與聖殿消失,信仰變得可攜:祈禱取代獻祭,文本取代領土。猶太教,作為一種可長久延續的宗教形式,正是在美索不達米亞被鍛造出來。


波斯的意外角色

巴比倫的終結並非來自另一個兩河帝國,而是波斯。居魯士允許被擄者歸回,並資助重建聖殿。《以賽亞書》甚至稱他為「受膏者」。

這是一個令人不安卻刻意的安排:上帝的作為,並不局限於「圈內人」。帝國依舊模稜兩可,但不再一律是敵人。


巴比倫,作為永恆隱喻

到了新約時代,「巴比倫」已成為符號。在《啟示錄》中,它代指羅馬——一個結合財富、暴力與偶像崇拜的體系。這種轉喻之所以成立,正因巴比倫累積了超過一千五百年的象徵重量。


我們的「創世時刻」

將視線拉回今日,兩河流域大致位於現代的伊拉克、敘利亞與土耳其東南部。河流仍在,城市仍在附近興起。文明沒有消失,只是不斷換層。

而我們或許正站在一個熟悉的位置。

人工智能正快速擴張,成為新一代的「通用工具」——不只提升效率,更重塑勞動、創造、判斷,乃至「人是甚麼」的定義。圍繞 AI 的敘事,聽來並不新鮮:
創造新的存在、跨越限制、建立前所未有的規模、為自己立名。

這正是一個「創世記時刻」(Genesis moment)。
不是因為我們正在創造世界,而是因為我們正在重新講述關於權力、秩序與人類角色的故事。

《創世記》從來不是關於過去。它是一套反覆被啟動的思考框架:當技術變得像神,當制度承諾救贖,當效率取代倫理,人類是否仍記得自己的界限?

美索不達米亞在《聖經》中,並非失落的文明,而是文明首次測試自身極限的地方。
而今日的 AI 世界,或許正再次提出同一個問題——只是工具更強大,語言更現代,後果也更難逆轉。

歷史沒有重演,但它經常押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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